电视剧《低智商犯罪》剧照。图片来源：豆瓣

本文为《方圆》杂志原创稿件

太荒诞了，太抽象了！

这是看《低智商犯罪》后的第一感受

以往的刑侦犯罪剧

大多是刑警与犯罪分子的“高手过招”

但在这部剧中

犯罪分子是“笨”的，警察是“懵”的

案件的走向与侦破

不是靠逻辑推理和细节洞察

而是因为意外与巧合

一部“全员降智”的刑侦犯罪剧

何以在众多影视作品中杀出重围

赢得观众的掌声？

答案或许就在“低智商”上

因为“低智商”，所以不同

电视剧《低智商犯罪》剧照。图片来源：豆瓣

长期以来，国产刑侦犯罪剧几乎是以同一种形态展现在观众面前：警察是抽丝剥茧、机智过人的破案神探；犯罪分子是凶恶狡猾、诡计多端的大恶人。起初，案件一定是扑朔迷离的。最后，靠着完整的证据链和严谨的逻辑推理，真相以一种“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”的方式揭晓。观众也习惯了“反转又反转”“烧脑再烧脑”的剧情设定，在每一个人物的微表情里解读他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，是卧底还是“保护伞”。

而《低智商犯罪》则不同。顾名思义，这部剧里的犯罪不再是隐蔽的、难以发现的高智商犯罪，而是低智商的。剧集一开场就让人忍俊不禁：方超和刘直抢劫银行，两个人抡圆了胳膊对着银行柜台前的玻璃一顿猛砸，试图闯进柜台后抢劫钱款。此时，滑稽的一幕出现了：柜台旁边的侧门“嘭”的一声关上了。方超和刘直愣了，两人大动干戈地抢劫，却没有发现柜台旁边的门竟然是开着的。他俩明明可以冲进去直接抢钱，却苦哈哈地在一旁砸玻璃。看到这儿，笔者也跟着乐了起来，怎么会有这么笨的贼呢！

主角张一昂同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警察形象。他像一个运气加身的宠儿，办案全靠“捡漏”。民警叶剑被害去世前，在一块石头上写下“一昂”二字。这难免让张一昂有了犯罪的嫌疑。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，张一昂试图找到给他送餐的外卖员，证明案发时他并不在现场。然而，外卖员消失了。看到这里，笔者忍不住猜测，这个外卖员一定有问题。结果没想到的是，有问题的不是外卖员，而是外卖员的老公。

张一昂刚上任，就接下了查酒驾的活儿。没有过多思考的他，同意了查酒驾也要查电动车的方案。而就是这个看起来欠考虑的决定，让骑电动车经过的A级通缉犯李峰害怕了，他以为警方是借着查酒驾的名义，布下天罗地网抓他。于是，他决定带着妻子、孩子跑路。谁承想，警察一路追到了火车站。以为走投无路的李峰，在警察还一脸懵的情况下，一股脑儿交代了杀人的事实。就这样，本是寻找证人证明自身清白的张一昂，在一个个巧合之下，意外抓捕到了身背多条人命的通缉犯，运气真是好到没话说。

这样的低智商犯罪分子和靠“运气”办案的警察，在过往的叙事逻辑里，几乎从未见过。警察怎么能靠“捡漏”办案呢？犯罪分子怎么会是傻子呢？但《低智商犯罪》恰恰打破了这种惯性思维，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角色设定，赋予了这部剧不一样的吸引力。

在笔者看来，与其说《低智商犯罪》是一部刑侦犯罪剧，不如说是一部解压治愈的轻喜剧，正如导演刘海波说的：“这部剧不是给大家烧脑的，希望大家看完后是会心一笑，有一个轻松愉快的观看体验。”

因为“低智商”，所以荒诞

电视剧《低智商犯罪》剧照。图片来源：豆瓣

这部轻喜剧充满了极致的荒诞。可以说，剧中的荒诞感是自始至终的。

纵观整部剧，大致有三条故事线：一条是关于笨贼方超和刘直的，这两个出身底层的小人物做梦都想发大财，为了金钱多次铤而走险实施抢劫，却全程上演大翻车；一条是关于企业家周荣和他的利益团伙的，周荣患有躁郁症，手边常年备着的是《笑话大全》，利益团伙里的兄弟更是各怀鬼胎，为了利益钩心斗角，接二连三犯下低级错误；还有一条是关于警察的，以张一昂和李茜为代表的警方，仿佛是锦鲤附体的幸运儿，总能在不经意间抓住案件侦破的方向和线索。这三条故事线交叉在一起，造就了无数个阴差阳错的瞬间，正是这些瞬间让电视剧的荒诞感扑面而来。

故事一开始，是方超和刘直制造的金店抢劫爆炸案。为抢劫金店，二人在金店附近的下水道内安装炸药并引爆。一时间街道上慌乱不堪，人们惊慌失措。巧合的是，张一昂路过此处正在买煎饼馃子，身为警察，他逆人流而上努力维持现场秩序。而方超和刘直在抢劫后逃跑时，竟意外撞上张一昂，两人紧张到无以复加，张一昂却毫无察觉这两人的不同寻常，反而“贴心地”帮对方拉上背包的拉链，就这样放走了犯罪嫌疑人。与此同时，周荣的手下陆一波恰巧也出现在案发现场，且他手里拿着一封举报信，因为突如其来的爆炸，他手里的举报信掉落一地，当他趴在地上努力捡拾举报信时，路过的张一昂一脚踩中其中一页带走了。

巧合叠加巧合，意外再添意外，就这样，原本独立的三条故事线，有了第一次的交叉。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。张一昂发现自己脚下踩中的纸竟是一封举报信，举报三江口市公安局前副局长卢正并非死于交通意外，而是谋杀。为查证举报信内容，张一昂被任命为三江口市公安局副局长（挂职），带队调查卢正车祸死亡案。前往三江口市的不止张一昂。抢劫完金店后，自叹无一技之长的方超和刘直决定再次抢劫，这一次他们将抢劫的对象定为三江口市贪官。而陆一波本就是三江口市人，三江口市再次将三条故事线上的人串联在一起。

但不仅仅是串联，剧中更多荒诞的桥段都发生在三江口市。在这里，三条故事线不断碰撞、互相影响。方超和刘直将抢劫的对象锁定为贪官方庸，巧的是，周荣要贿赂拉拢的官员也是方庸。但荒诞的是，方超和刘直翻入方庸家中，面对一屋子古董字画，二人并不识货，还错把唐三彩认成泥人张，最后空手而归。周荣拿着一张字画当街拦下方庸，名为品鉴，实则贿赂。谁承想这竟是一张假字画，周荣的手下以为方庸并不识货，想用一张假字画“花小钱办大事”，却不知方庸虽是贪官，却真的懂古玩鉴赏，一眼看出字画是假的，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
还有更多荒诞的场面：抢劫方庸不成，方超和刘直又将目光放在了周荣身上，却因为车太破，接连几天无法跟踪到周荣的家庭住址，“笨贼”属性实至名归；方庸被告知不久将退居二线后，不甘心的他想到的对策是找前小舅子揍自己一顿，营造可怜人设，但又能上班，让他滞留在岗位上，为拿到贿赂留出足够时间；盗墓贼刘背搭乘运煤火车潜入三江口市，意外捡到陆一波女朋友周淇为掩盖罪证而丢弃的关键证据——手表，宿命感拉满。

但在笔者看来，剧中最强烈的荒诞感来自卢正之死。所有人都认为卢正并非死于交通意外，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卢正究竟是被谁杀的。周荣误以为卢正是被自己手下杀死的，整日提心吊胆；叶剑也怀疑卢正是被周荣手下杀死的，并因此丢掉性命；张一昂秉持着“怀疑怀疑的怀疑”，多方查找卢正死亡的真实原因。

卢正究竟因何而死？最终，编剧给出答案，并跌破所有人眼镜：卢正就是意外身亡。那个让三江口市许多人尔虞我诈、惶惶不可终日的案子，竟然是一次意外。看到这里，笔者忍不住感叹，太荒诞了。但这种荒诞感却极具讽刺性。当一些人上蹿下跳、试图掩盖真相时，真相却真的是一场意外，只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被自己的恐惧、贪念支配，他们都不敢相信，这世上居然真有如此“巧合”的事。

故事是荒诞的，寓意却是深刻的。整部剧看似全员降智的闹剧，实则是一面映照现实的镜子，所有荒诞剧情，都像是现实社会的缩影与隐喻，笑点越密集，背后的现实讽刺越尖锐。

因为“低智商”，所以真实

电视剧《低智商犯罪》剧照。图片来源：豆瓣

如果说叙事结构的创新是《低智商犯罪》的骨架，那么人物群像的塑造就是它的血肉。这部剧没有营造警察破案的高光时刻，而是刻画了一个个“不完美但真实”的普通人。

张一昂不是神探，甚至有点“倒霉”。他在老干部处一待就是好几年，做着和刑侦没什么关系的工作。但他没有丢掉职业的本能，他懂分寸、知进退，他的“聪明”不是来自超高智商，而是多年积累的办案经验和对人情世故的体察。他喜欢吟诗，面对持刀的犯罪嫌疑人，他念出艾米莉·狄金森的诗“因为我不忍与死亡共舞，它便亲自前来寻我”，并说诗歌在挽留你；被调到三江口查案时，他和师父念叨“假如生活欺骗了你”，被师父赶出办公室。一个警察把诗歌常挂嘴边，和经典的警察形象有着极大的反差。

周荣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反面人物。他不是那种阴冷深沉、城府极深的反派，而是一个有躁郁症的暴躁企业家。得知当警察的发小叶剑被杀后，他躁郁症发作，钻到鱼缸里与鲨鱼搏击，在叶剑的追悼会上，他更是崩溃大哭。他不是在演戏，而是对发小之死的真情实感。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继续经营他的犯罪集团，拉拢官员、敲打手下，他仍是黑老大。这种人性的复杂，比单纯的恶更让人唏嘘。

方超和刘直更加让人印象深刻。两人奉行“盗亦有道”，拐卖妇女在他们看来“丧良心”，抢劫贪官才是贼应该做的。两人没有专业的犯罪技能，没有周密的作案计划，每次作案都是漏洞百出、乌龙不断。本该隐秘的犯罪行为，屡屡因为自身的愚蠢操作暴露痕迹。他们妄图通过捷径逆袭人生，最终却一步步卷入重大刑事案件。他们的恶不是人性本恶，而是底层普通人被欲望裹挟后的盲目冲动。剧作没有单纯嘲讽他们的笨拙，也没有一味批判他们的罪恶，而是努力刻画出了底层小人物的认知困境：人生没有捷径，所有捷径都暗藏陷阱，过度的贪婪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
在笔者看来，普通人的刻画或许更能与当下的社会情绪产生深层的共鸣。在一个“卷不动又躺不平”的时代，观众渴望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超级英雄，而是那些像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如何在夹缝中挣扎。《低智商犯罪》将黑色幽默与现实罪案深度融合，以喜剧的轻松外壳，承载罪案剧的严肃内核，实现了“笑中有思、乐中有悟”的高级叙事。剧作精准拿捏了喜剧与悬疑的平衡尺度，前期以乌龙笑点铺垫人设、推进剧情，层层埋下案件伏笔；中期随着三条故事线深度交织，喜剧节奏放缓，悬疑感逐步升级，隐藏的陈年真相、权力黑幕、人性阴暗逐渐浮出水面；后期褪去喜剧外壳，回归罪案本质，直面黑暗、拷问人性、彰显正义。

在观众已厌倦沉重压抑的叙事套路，排斥毫无营养的无脑喜剧的当下，《低智商犯罪》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，精准契合了当下观众的追剧需求。更具突破意义的是，剧集完成了对“智商崇拜”的彻底解构。很多人过度推崇高智商、高情商，而《低智商犯罪》用整部剧的剧情告诉观众：真正决定成败的，从来不是智商高低，而是人品底线与敬畏之心。

任何一个时代，总有人渴望捷径，妄图投机取巧逆袭人生。总有人手握资源却贪得无厌，妄图突破规则垄断利益。《低智商犯罪》用一个乌龙翻车的结局讲述了一个朴素的真理：世间所有捷径，往往都是最大的弯路；所有投机取巧，终将反噬自身。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，一部“全员降智”的刑侦犯罪剧，何以在众多影视作品中杀出重围？答案也许很简单：踏实又好看。在悬疑剧已经卷到“天花板”的当下，《低智商犯罪》打开了一条新的路，它告诉我们，悬疑也可以不沉重，犯罪也可以不压抑，真相也可以在笑声中抵达。

剧情简介

该剧讲述的是脱离一线刑侦几年的警察张一昂（王骁 饰），因为省公安厅收到的匿名举报信，被派往三江口市调查案件的故事。张一昂到三江口不久就遇到刑警队长被害，张一昂在洗清自我嫌疑时意外逮捕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，迅速建立声望。张一昂将侦查方向锁定到当地富商周荣（王传君 饰）团伙，可蠢贼们层出不穷，蠢贼之间钩心斗角的蝴蝶效应，反而助张一昂带领的警察们屡建奇功。“缘分”让张一昂跟所有蠢贼齐聚一堂，凭借智慧和勇气笑到最后，也查明同僚遇害的起因，最终让真凶落入法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