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北大獾

爱奇艺热播剧《低智商犯罪》以荒诞幽默的方式，讲述了一位被贬为“职场饮水机”的警察张一昂，凭借诗性思维与天生好运，成长为“三江口神探”的故事。

“职场饮水机”的诗意

在《低智商犯罪》的结尾，成功破获大案荣归省公安厅、暂时在后勤保障处赋闲的张一昂，面对着感慨没有大案可办的搭档李茜，摆弄着饮水机，发表了全剧最后一段感言：“别着急，等一等。就像这饮水机……它看似平凡，但却从不懈怠，不管在哪儿，它就在这儿站着，时刻准备着。……只要组织需要，就能迅速升温。”

这其实呼应了第一集里高厅长对张一昂的定位：作为运动员你上不了场，只能在替补席看饮水机，去三江口挂职就是你最后的机会。张一昂感慨系之，不禁想到普希金的名作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，可还没张口就被高厅打断——“闭上你的臭嘴”。然而在道别以后，透过远去的车窗，张一昂还是坚持朗诵了出来：

假如生活欺骗了你，

不要悲伤，不要心急！

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：

相信吧，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。

这几乎可以说是最有名的俄罗斯诗歌，而剧里使用最多也最能提气的配乐，则是摇滚版的同样耳熟能详的俄罗斯民歌《三套车》。没有唱出的歌词是：“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，它跟我走遍天涯。可恨那财主要把它买了去，今后苦难在等着它。”如果说退休以后还参加马拉松比赛，结果心梗昏迷的郭厅长恐怕难以老骥伏枥，张一昂这匹还不算老的马则还有机会东山再起，于是从“职场饮水机”到“三江口神探”，《低智商犯罪》就像是一部书写中年张一昂翻身历程的成长小说。他在忧郁的日子里保持镇静，没有忘记诗歌，才重新走上巅峰。

始于荒诞，终于荒诞

整部剧始于荒诞，终于荒诞：省城爆炸案之所以和大反派周荣相关，缘于举报周荣的陆一波恰巧路过爆炸案现场，而陆一波之所以要诬告周荣，是出于误会女友和周荣出轨而生出激愤。爆炸案的悍匪盯上周荣，是因为偶然偷听到他和管委会主任方庸做交易。而开着假出租车的两个毛贼，遇上的不是杀手、悍匪，就是警察。面对这么多的机缘巧合，观众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再期待什么悬疑、真实，而是早早接受，这部剧就是要看立场不同却同样有着强烈个性的各色人物，如何在荒诞之下阴差阳错地建立起关联，从而上演一出出轻松愉快的喜剧。

《低智商犯罪》的迷人之处正在于这种虽不强烈却贯穿始终的幽默感。三个人坐在车上，宋星向张一昂表忠心，张一昂想要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，先伸出左手却不顺手，略显尴尬地收回来换成右手，然后含沙射影之前问话时没有维护他的李茜：“我这辈子基本上没有看错过人。”因为不知道能做什么，宋星只好开着车在公安局院里一圈圈打转，直到张一昂说：“星儿，你先别绕圈了，我有点儿晕车。”宋星问：“不绕圈的话咱们去哪儿呢？”一筹莫展的张一昂带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重复了一遍：“你等会儿，我有点儿晕车。”这种细致的表达在文字表述上看不出特别，在影像呈现上却有很好的效果，不仅幽默，而且亲切，人物个性呼之欲出。

还有各种如今已经在短视频平台上广泛传播的、带有sketch风格的切片。比如嫌疑人的房东先说“不同意撬门”，然后慢条斯理地掏出钥匙说“我有钥匙啊”，以及潜逃的重犯面对过于粗疏的检查反而相信“你们查酒驾连非机动车都查，我就知道是冲我来的”等等，都让观众津津乐道。

因为全程荒诞，所以日常世界里出于理性、专业的判断就都用不上。不仅警局的同事们跟不上张一昂的节奏，周荣犯罪团伙也被他的乱拳举动搞得晕头转向。最后，周荣终于把所有情节都串了起来，仿佛真正的神探，信心满满地揭晓谜底，却说得驴唇不对马嘴，只能引发观众的爆笑。这是因为他面对的本就不是典型的神探，而是自带主角光环的幸运之神，这倒也呼应着《低智商犯罪》的英文片名：BornWithLuck（天生好运）。

反而“着”了生活的调

帮助张一昂破案的与其说是幸运，不如说是他理解世界的诗性方式。这使得他具备两点他人所不能及的长处：一是相信诗意，二是意志坚定。因为相信诗意，所以能在看似无关的细节上建立天马行空的关联，反而容易实现突破。也许在理性以外，世界本就有我们不了解的运行逻辑。陆一波的举报的确是诬告，可是周荣确实是坏人，邪恶不会只在一个角落现身。朗博图最缺乏犯罪经验，本该是剧中最清白的人，却犯下了最重的罪。这或许才是更大的诗性真实。这时，张一昂的“不着调”，就反而“着”了真正的调——深入到生活本来的面目。

因为意志坚定，所以能不气馁，所以能相信光。相信幸运皮鞋的保佑似乎不够积极，但是正如鲁迅所说，灰色虽然不如血迹鲜明，却也可以更持久，使人看到胜利的曙光。古有董仲舒春秋断狱，今有张一昂吟诗破案。这或许就是诗的力量。

对于张一昂这样迷离惝恍的人物，王骁演绎得非常精彩，尤为难得的是，能够与同在“窝囊废”赛道的雷佳音、郭京飞的演绎区分开来，呈现出张一昂独有的诗人气质。田曦薇饰演的李茜戏份稍弱，但每次出场都让人眼前一亮，小田不仅一如既往地播撒阳光，而且呈现出前所未见的干练，追逐和打斗的片段都散发出健康之美。二人之间也很有亦师亦友的搭档感。

一份亲切的怀恋

这部剧当然也有不足：一是没能让张一昂始终从诗歌中汲取灵感，这或是因为编剧诗歌储备不够，或是因为能使观众一听便觉得熟悉亲切的诗本来就太少。二是线索太多以后，剧情略显分散，有时很久都看不到主角的身影，而部分配角的魅力又稍显不足，趋于脸谱化。虽然整部剧的水准基本在线，但当观众对这种荒诞悬疑的模式逐渐熟悉后，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出现审美疲劳，觉得剧集的后半段不如前半段精彩。

《低智商犯罪》真正有趣的地方，还不在于机缘巧合，或是高低智商的碰撞，而是在越来越现实的世界里，居然保留了一个相信诗歌的人物。而观众也忽然发现，这种看似失败的诗人气质是让人欢喜并乐于亲近的。

最后，当罪犯尽数落网，张一昂真的可以昂首挺胸的时候，他笑着拒绝了齐局叫他赋诗一首的请求，但是年轻的宋星代替他将诗歌传递了下去，这是多么美好的瞬间。宋星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张一昂，而我更乐于相信，张一昂和李茜还会归来。在等待的日子里，且让我们将普希金的诗补全：

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；

现在却常是忧郁：

一切都是瞬息，一切都将会过去；

而那过去了的，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。

如今，《低智商犯罪》这部剧也已经成为一份亲切的怀恋，让我们共同期待第二部的到来。